东坡区人民法院

原告成都七宝树典当有限公司诉被告文保成、眉山市华庆建材科技有限公司典当纠纷一案

作者: 周彦辰 ????????????????????发布时间: 2014年3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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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无权代理? 表见代理? 典当综合管理费

【裁判要点】

1、行为人虽无代理权,但因被代理人的行为造成了足以使善意相对人客观上有充分理由相信行为人具有代理权的表征,被代理人须对之负授权人责任的代理方可构成表见代理。

2、当物绝当后,当户对当物丧失了赎回权,典当行可依法或依约处置当物以优先清偿自身债权,不存在再为当户提供服务或管理当物的情形,故典当行无权在当户绝当后继续收取综合费。

【相关法条】

《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八条、四十八条、第一百零七条、第一百零九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第三十条,《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典当管理办法》第三条、三十八条、第四十条。

【基本案情】

原告成都七宝树典当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七宝树公司)诉称,2013年10月29日,被告文保成与原告七宝树公司签订《典当(借款)合同》(合同编号:2013年典字5101002796),被告文保成以其在华庆公司50%的股权为质在原告处借款100万元,还款期限为2014年1月27日。2013年12月10日原告七宝树公司又与文保成、华庆公司签订《补充协议》,约定被告华庆公司对该笔债务承担连带担保责任。现因协议约定还款期限已到,被告拒不归还借款,原告多次催告无效,故诉至法院,请求法院判决:1.被告文保成归还原告借款100万元;2.被告文保成按照《典当(借款)合同》约定向原告支付典当息费,计算标准为从2014年1月按月息、费1.8%计算至款项付清为止;3.被告华庆公司对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责任;4.本案诉讼费用由被告承担。

被告文保成、眉山市华庆建材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庆公司)辩称:1.被告文保成向原告借款100万属实。2013年10月28日,原告七宝树公司与被告文保成签订了典当(借款)合同六份,合同编号为尾号796至801,共计借款人民币500万,期限为2013年10月28日至2014年1月27日,月利率是4.5%,2014年1月27日经原、被告协商延展期3个月,还款日期至2014年4月27日,月利率4%,被告文保成已还息至2013年12月31日;2.被告华庆公司购买、新建、增添设施和设备较多,投资规模大,除向银行借款外,还向原告等典当公司、小额贷款公司及亲朋好友等44户债权人借款近亿元,为保障债权人合法权益早日实现,从2013年下半年开始,被告文宝成先后七次组织债权人开会协商,采取分期分批还款方式,与大多数债权人签订了分期还款协议,拟定6年内将所有债务还清。2014年7月2日,原告与被告文保成、华庆公司签订《分期还款协议书》和《协议》,协议约定6年内被告文宝成分期还清原告借款500万,从2013年12月31日起被告文保成不再向原告支付利息,现协议约定的还款期限未到,原告却诉至法院,被告文保成认为还款期限未到;3.2014年7月2日在双方签订分期还款协议时,被告文保成承诺在2014年8月15日前争取新增贷款800万,若贷到该款则用新增贷款的50%偿还原告,但主要因分期还款协议签订后,广元全力小额贷款有限公司向金融机构透露了文保成借其100万未按期偿还的信息,致使被告文保成信誉丧失,记录不良,故原本银行已同意借给被告文保成的800万,不敢再借给文保成。因该笔贷款未能成功贷到,无法向原告兑现新还款协议上的承诺,另,被告文保成向银行借款提供财产作为抵押时需在借款合同上盖企业公章,由于2014年5月原告七宝树公司已将被告华庆公司法人章和合同章非法拿走,故被告文保成与华庆公司无法与他人签订任何合同,在银行也无法贷款。又因原告及广元全力小额贷款公司同时向东坡区人民法院起诉二被告还款,现部分已与被告文保成签订分期还款协议的债权人准备效仿,这样不仅使原告分期还款协议和诉讼目的无法实现,还严重影响了被告文保成企业正常经营和分期还款计划的落实。综上,原告向被告借款100万元是事实,但按双方签订的新还款协议,还款期限未到,文保成应按分期还款计划偿还原告借款,请求法院驳回原告的诉讼请求。

眉山市东坡区法院经审理查明:2013年10月28日,七宝树公司(甲方)与被告文保成(乙方)签订2013年典字5101002796号《典当(借款)合同》,约定被告文保成向七宝树公司借款100万元,该合同载明“乙方将其公司(自有)资产作为当物质押给承典人,当物具体为:眉山市华庆建材科技有限公司50%股权。质押当物的担保范围包括当金及利息、综合费用、违约金、损害赔偿金、质物保管费、律师费用和实现质押权的费用”,“当金数额由双方协商确定为:人民币100万元。典当借款期限:自2013年10月28日至2014年1月27日止。典当当金利息按当金数额的月利率0.4%计;典当综合费用按当金数额的1.4%,利息和综合费用按一次货分月收取。”,“典当期限或续当期限届满后,乙方应在五日内赎当或续当,逾期不赎当或未能同甲方达成续当协议的为绝当”同日七宝树公司与文保成签订《当票》(编号:5101002796)一份。2014年10月29日,七宝树公司向文保成发放当金100万元,并对文保成在华庆公司1000万元的股权数额办理了股权出质设立登记。2013年12月10日,甲方七宝树公司与乙方文保成、华庆公司双方签订《补充协议》,该协议约定“乙方眉山市华庆建材科技有限公司及文保成在甲方处所借款各250万,合计500万元,在由文保成用其在丙方处1000万元的股权的提供股权质押担保外,眉山市华庆建材科技有限公司同时承诺对上述债务提供连带担保责任。”,“甲方与乙方在2013年10月28日签订的《典当借款合同》中第十六条约定的地域管辖变更为由眉山市华庆建材科技有限公司所在地人民法院管辖。”。2014年1月27日被告文保成与原告七宝树公司签订《续当凭证》,约定续当期限为2014年1月28日至2014年4月27日,月费率1.4%,月利率0.4%。

2014年7月2日,全力公司、七宝树公司作为甲方,文保成、华庆公司作为乙方签订了《协议》,全力公司及七宝树公司律师陶伟、文保成、熊丹、王建在协议上签字,协议约定:1、乙方承诺在2014年8月15日前新增贷款总额的50%用于归还甲方;2、乙方承诺将其在所有银行的账户印鉴交与甲方监管并确保贷款资金进入监管帐户;3、熊丹与王建承诺对本协议第一条提供连带担保;4、在满足本协议第一条的前提下,甲方暂时放弃通过诉讼、仲裁途径解决债权债务纠纷,并与乙方达成债务和解协议,甲方同意乙方在本协议签订后3年内将甲方债务清偿完毕,甲方同意从2014年1月1日起不再计算利息,经双方结算,截止2013年12月31日乙方共计欠甲方本息1150万元。《分期付款协议》签订当日,债权人七宝树公司、全力公司作为甲方,文保成、华庆公司作为乙方又签订《分期还款协议书》,该协议约定:“还款金额1150万。还款期限为乙方自签订此协议之日起六年内还清500万元以上(含500万元)乙方所借款,在本协议生效后的第六年每半年还所欠金额余额的50%(扣除前五年的均摊部分),当年内全部还清。”,全力公司及七宝树公司律师陶伟、华庆公司、文保成在协议上签字盖章。

被告文保成支付原告七宝树公司典当款利息及综合费用至2013年12月31日

【裁判结果】

眉山市东坡区人民法院于2014年12月4日作出2988号民事判决,判决:一、被告文保成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偿还成都七宝树典当有限公司当金100万元、当期内综合费用(以100万元为基数按月1.4%费率自2014年1月1日计算至2014年5月2日)和利息(以100万元为基数按月利率0.4%自2014年1月1日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二、驳回原告成都七宝树典当有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宣判后,原、被告均未提出上诉,判决已发生法律效力。

【裁判理由】

法院经审理认为:文保成与七宝树公司签订的《典当(借款)合同》、《当票》、《续当凭证》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合法有效,应予以保护。合同当事人均应严格按照约定履行各自的义务。七宝树公司按约向文保成发放典当款100万后,文保成理应按期赎当或续当,其未按期赎当,也未续当,而仅将利息及综合费用付至2013年12月31日,显属违约。原告七宝树公司因被告文保成未按期归还当金,诉请被告文保成归还当金并支付相应典当综合费用及利息,本院予以支持。庭审中,二被告认为《分期还款协议》和《协议》上虽没有七宝树公司的签名盖章,但陶伟系七宝树公司法律顾问,在两份协议上签字确认的行为已构成表见代理,原、被告应该按照新还款协议的约定来偿还债务。表见代理要求代理人的无权代理行为在客观上形成具有代理权的表象,陶伟当庭陈述其在签订两份协议时并未获得原告七宝树公司的授权,两份协议应当属无效协议,而文保成作为签订《分期付款协议》和《协议》的相对人主张构成表见代理,首先应当举证证明陶伟的代理行为存在诸如合同书、公章、印章、印鉴等有权代理的客观表象形式要素,但文保成未提供证据证实双方签订协议时陶伟有向其出示了七宝树公司的委托书等存在表见代理客观表象形式要素的行为,故不能证实陶伟的上述行为系受七宝树公司委托,陶伟该行为属于无权代理行为,对被告文保成辩称陶伟的行为构成表见代理的辩解理由,本院不予采信。协议签订后七宝树公司没有对这两份协议进行追认,故这两份协议对七宝树公司没有法律约束力。文保成以这两份协议中约定的还款时间作为双方变更还款时间的依据不足,对被告文保成还款时间未到的主张,本院不予支持。关于文保成应支付七宝树公司的具体款项。七宝树公司系领有营业执照且经批准设立的从事典当经营的企业法人,其在经营活动中,应按《典当管理办法》的相关规定依法从事经营活动。《典当管理办法》第三十八条第一款规定“典当综合费用包括各种服务及管理费用”, 综合费用系典当行为当户提供旨在维护当物价值的服务所应收取的费用。综合费用的法律属性是典当行在为典当借款行为时为当户提供服务以及对典当借款行为进行管理的费用,是典当行提供相应服务的合理报酬。当物绝当后,当户对当物丧失了赎回权,典当行可依法或依约处置当物以优先清偿自身债权,不存在再为当户提供服务或管理当物的情形,故典当行无权在当户绝当后继续收取综合费。按照本案双方所签订的《续当凭证》的约定,2014年4月27日为典当期满之日,根据《典当管理办法》第四十条“典当期限或者续当期限届满后,当户应当在5日内赎当或者续当。逾期不赎当也不续当的,为绝当。”之规定,2014年5月2日为绝当之日,综合费用仅能计算至绝当之日。故被告文保成须偿还七宝树公司当金100万并支付2014年1月1日以100万元为基数按月1.4%计算至2014年5月2日期间的典当综合费及2014年1月1日起按月利率0.4%计算至判决确定的履行期限届满之日止的利息。原告七宝树公司与被告华庆公司签订保证合同时对保证期间没有约定,且原告七宝树公司与被告文保成典当期满重新签订续当合同时,华庆公司没有作出书面同意,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二十六条连带责任保证的保证人与债权人未约定保证期间的,债权人有权自主债务履行期届满之日起六个月内要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和第三十条“……债权人与债务人对主合同履行期限作了变动,未经保证人书面同意的,保证期间为原合同约定的或者法律规定的期间。”,之规定,本案中被告华庆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保证期间已经过,原告要求华庆公司承担连带保证责任的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案例评析】

本案中涉及到表见代理这一基础的民法制度在司法实践中的运用,正确认定表见代理对于保护相关权利人的合法利益具有重要意义,有利于维护健康有序的经济及社会秩序。《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第49条规定:“行为人没有代理权、超越代理权或者代理权终止后以被代理人名义订立合同,相对人有理由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的,该代理行为有效。”按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当前形势下审理民商事合同纠纷案件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法发【2009】40号)第13条规定,表见代理不仅要求客观上形成有代理权的表象,而且要求相对人在主观上善意且无过失地相信行为人有代理权。按照其第14条的规定,应当结合合同缔结与履行过程中的各种因素综合判断合同相对人是否尽到合理注意义务,此外还要考虑合同的缔结时间、以谁的名义签字、是否盖有相关印章及印章真伪、标的物的交付方式及地点、购买的材料、租赁的器材、所借款项的用途等因素,作出综合分析判断。所谓“有理由相信”是指相对人已经对该代理行为的表象产生了合理信赖,并且在此基础上与无权代理人进行了交易。如果有外部假象,但是并未获得相对人的信赖,也不能够产生表见代理的效果。所以,合理信赖就是相对人善意且无过失,二者必须同时具备,不能互相取代。[1]对表见代理进行实质性审查时可从权利外观的构成要件分析。所谓权利外观是指某一事实上不存在的权利在外部呈现出存在的表象,它广泛涉及民法、商法等领域,最深层的理论根基在于诚实信用原则,并借助对具体制度的研究得以发展,直至生化为以项“纵贯整个民法的主导性原则”。[2]表见代理作为权利外观类型中最典型的一种,从权利外观的构成要件分析有助于对表见代理作出实质审查。表见代理中善意第三人的保护必须给予某一客观情形,即从外部可以见的、至少能被感知的,并显示出与真实法律状态相背离的表象的事实和行为,即“权利外观基础”[3],表见代理关系中,具体表现为行为人持有被代理人的公章或者授权委托书,或者行为人曾经代表被代理人与第三人有持续的交易行为等,第三人正是基于这种权利外观基础,才对自身与对方之间的交易怀有正当预期。表见代理的制度依据在于禁反言规则,即法律不允许当事人否认别的有理智的人从他的言行中得出的合理推论。[4]表见代理制度的建立,必须以善意为基础,是以牺牲本人的利益为代价以维护交易安全。表见代理不能够被轻率地认定成立,且不以本人存在过错为要件。适用表见代理制度关键是相对人相信行为有代理权理由是否能够成立、理由是否充分。法官如何判断相对人“有理由相信”应当综合考虑当事人订立合同的目的、合同基础、交易对价、交易规则和交易习惯、相对人的审查义务等多种因素予以分析认定。必须要衡量相对人订立合同时的主观状态,有没有过失,是不是善意。[5]本案中,被告文保成未提供证据证实双方签订协议时陶伟有向其出示了七宝树公司的委托书等存在表见代理客观表象形式要素的行为,故不能证实陶伟的上述行为系受七宝树公司委托,陶伟该行为属于无权代理行为。协议签订后七宝树公司没有对这两份协议进行追认,故这两份协议对七宝树公司没有法律约束力。

《典当管理办法》第三条对典当的定义“本办法所称典当,是指当户将其动产、财产权利作为当物质押或者将其房地产作为当物抵押给典当行,交付一定比例费用,取得本金,并在约定期限内支付当金利息、偿还当金、赎回当物的行为”,这一定义参考了我国典当业的行业惯例—预扣综合费用的做法。因此在定义中,交付一定比例费用作为了取得当金的前提,而赎当的前提,依照定义的规定则是“约定期限内支付当金利息、偿还当金”,即赎当并不以支付综合费用为前提,因此绝当后更不宜计算综合费用。《典当管理办法》第四十三条第一项规定:当物估价金额在3万元以上的,可以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的有关规定处理,也可以双方事先约定绝当后由典当行委托拍卖行公开拍卖。拍卖收入在扣除拍卖费用及当金本息后,剩余部分应当退还当户,不足部分向当户追索。即典当行对于拍卖的收入只能扣除拍卖费用和当金本息,剩余的部分应当退还当户,并不包括综合费用。《商务部办公厅关于新疆昌吉州百惠典当有限责任公司房屋抵押典当纠纷有关问题的意见》(商办建函[2007]55号)中函复“在有合法签订的合同作为依据,且综合费用收取标准未超过《典当行管理办法》与《典当管理办法》规定上限的情况下,综合费用应被认为是典当行的合法收入”,对典当行收取综合费用的前提附设了两个前提条件:有合法签订的合同和收取标准未超过上限,只有符合这两个条件,才认为收取的综合费用是合法收入。从反面说,就是在没有合同依据以及没有法律依据的前提下,典当行不能任意收取综合费用,甚至在绝当的情形下,典当行没有收取综合费用的标准。《典当管理办法》第三十八条将典当综合费用的范围界定为:典当综合费用包括各种服务及管理费用。之所以称之为服务费用,就是因为在绝当期到来之前,当户有权赎当,这种服务当然可以被认定为是为当户之利益而服务,但是绝当后,当户无权赎当,典当行可以依法处置当物以优先清偿自身债权,不存在再为当户提供服务的情形,此时典当行如果有服务的话,也是为典当行自身(处置当物)而服务。同理,管理费用也一样如此,典当行除了会在质押的情形下发生实际的保管费用(保险费用系为当户利益代垫而已,典当行可以依代垫法律关系要求当户承担)外,几乎不会发生其他任何管理费用,但是这种保管费用,因质押本身就要求典当行须控制质押物,保管既是典当行的义务,也是其彰显权利的一种形式,绝当后典当行对当物进行保管更是典当行为实现自身利益(处置当物优先受偿)而进行的,并非为当户利益而保管,故无权要求当户在绝当后还要继续承担综合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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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单位:眉山市东坡区人民法院)



[1]汪渊智:《我国<合同法>第四十九天的解释论》,见《政法论丛》2012年10月第5期,第94页。

[2] 丁晓春:“权利外观原则及其类型研究”,载《安徽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年9月第33卷第5期

[3]丁晓春:“权利外观原则及其类型研究”,载《安徽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年9月第33卷第5期

[4] 梁慧星:《民法总论》,法律出版社20015月版,第259

[5]庄红蕾:《由一则案例评析表见代理的适用》,见《行政与法》2012年第1期,第3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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